为了方便上朝，张居正和晏晚的府邸都选在了长安街的东端。
虽说在星月未散之时，大大小小的官僚就要提前准备上朝，但无论官职高低，车马行至长安门前之后，所有人都要一步步的走进宫里。
晏晚虽说被皇上免掉了彻夜诵经的活儿，但免不了在宫中当值的厢房里流宿。
也不知她在宫中吃饱了没有，有没有被谁为难。
张居正跟着徐阶一路踽踽前行，队伍里的人虽然摩肩接踵，却都不言不语，如同在无声的哀悼着刚刚亡故的皇后一般。
徐阶看了眼那鹅黄色的弯月，低头嘱咐了一句道：“最近，要更稳妥些。”
三通鸣鼓响罢，晨钟的沉闷声音缓缓散开，一列文官穿过了左掖门，立在了金水桥南。
远处，隐隐约约的能瞥见有个赤朱色的人影晃动。
自明朝起，宫里便多了御门听政的规矩。从前皇上不喜政务，就算上朝也只是在那奉天殿里安坐。
可现在风声鹤唳，鞑靼不知什么时候会打过来，皇上哪里还有闲坐的心思。
朱墙金门之下，团扇伞盖一一布好，由于秋意微凉，左右两侧还各安置了一个鎏金香炉。
朱厚熜抬指接了一盏浓茶，低头抿了一口，示意鸿胪寺的人鸣鞭唱名。
文武两列在听见鞭声之后，各自徐徐前行，待队列整齐之后，朝着金銮殿上的他齐齐跪了下来。
一拜，三叩。
按道理，在此之后便应是六部诸衙门轮次上奏，还没等礼部尚书开口，只听人群之间传来轻咳一声。
徐阶眉头一皱，他听出来这是夏言的声音。
收复河套之事，在夏言私下上书皇上并得到应允之后，又被拎到内阁会议之上，被翻来覆去的谈论了多日。
本身这件事漏洞颇多，徐阶就算心里一百个不愿意，碍着夏言是提拔他的老师份上，到最后都没有做声。
严嵩倒是从头到尾笑呵呵的听夏言讲完，时不时还点头表示赞同。他越这么做，夏言便越信心满满，仿佛自己已经拿到了虎符一般。
后来曾铣又写了檄文，千里迢迢传书至京中，用词激昂动人，原本徐阶以为此事都要成定居了，谁知昨日皇上召见晏晚之后，在下午又颁了一诏——
“今逐套贼，师果有名乎？
兵食果有余，成功可必乎？
一铣何足言，如生民荼毒乎？”
这面上是说给文武百官听得，可但凡长了脑子的人都知道，这是皇上在敲打夏言。
这种关系军民生计的事急不得，何况皇上现在已经无意出兵，再上前商议这事就属于自找没趣。
徐阶站在严嵩的身后，虽遮掩着神情，可冷汗还是涔涔自后背留下。
夏大人这一招若仍是执意要走……
“陛下！”夏言从列班百官之中走出，深揖行礼之后，朗朗道：“臣，有要事相奏！”
朱厚熜垂眸抿了一口茶，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：“说。”
“臣以为，收复河套之事，不应再拖下去了。”夏言手执玉笏，眉头紧锁：“哪怕即刻出军，行至西北也要两月，再拖下去，凛冬将至，天寒地冻的情况下，更难打赢！”
皇上听着他滔滔不绝，半盏茶缓缓放了下来，原本想开口说句什么，却还是沉吟不语。
严嵩瞅了眼皇上阴晴不定的眼神，深吸一口气，又轻咳一声，缓步上前道：“臣以为，复套之举，断不可为。”
夏言骤然转过身去，眼睛当即就红了。
这奸贼，之前装着顺应他，如今又跳出来说这句话！
朱厚熜神情一动，心里骤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，抬眼看向严嵩道：“爱卿的意思是？”
“如今军备未固，粮草未割，何况京外关卡都尚未布置严密，谈何收复河套？”严嵩一改从前老好人的模样，稳健而不失的强硬的直视着夏言，皱眉道：“夏大人就算想要立功一桩，也不应该出如此下策！”
夏言哪里还镇定的下来，恼怒道：“曾大人先前上书，只要了精兵六万，山东枪士两千，如何不够？！严大人，当初内阁相谈之时，你可不是现在这种态度！”
“哪种态度？”严嵩毫不退让，站直了朗朗道：“当初兵部贪污吃空饷之事，闹得朝廷上下沸沸扬扬，如今夏大人倒是都忘了？！整个北京都只剩五万精兵，若是调动西北诸部兵防的所有强兵，且不说能否治退鞑靼，其他地方若遇强袭，城池怎么办？百姓怎么办？！”
这话说的有理有据，直接把夏言给噎住了。
但凡夏言有徐阶的一二分圆滑，直接顺坡下驴，自打脸却也能全身而退。
可夏言，永远都是夏言。
他听了这话，更是怒火攻心，哪里肯承认其中的一二分道理，涨红了脸看向皇上，拔高声音道：“陛下，冬季再临，鞑靼无所生产的情况下，势必会重新来犯，此刻就算无意出击，驻兵防守，难道就一定守得住吗？！”
“再守不住，也只是节节败退而已，可你若一意孤行的想要派兵，生灵涂炭不论，一旦兵败，国家丧去的，可就不止是河套了！”严嵩声音不卑不亢，挑衅一般的勾唇笑道：“夏大人，如此激进之举，恐怕不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吧？！”
“你！”夏言几乎青筋都爆了起来，偏生又无从反驳，强硬道：“休得血口喷人！严嵩，你当初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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